看了九位學者、作家為方便炎炎暑日裏青年人閱讀所推薦的書單,我有個疑問:當今的青年人會被這些書目打動嗎?他們會去找這些書來讀嗎?實際上,對人類發展起過無比重要作用的,有著悠長歷史的「讀書」傳統,當前正面臨空前的挑戰,甚至有人說「讀書」作為一種社會和文化活動即使不會迅速消亡,也已經明顯在衰落之中。這恐怕不完全是誇大之詞。一個明顯證據就是在青年人群裏,讀書的人群在迅速減少,讀書的習慣明顯在流失,而漫畫、MTV 、電視劇等—像媒介卻佔有了十分廣大的青少年群體,何況還有電腦網路空間的興起,讓億萬「書生」變成「網蟲兒」,從而更加遠離書籍。這都是現實。我的憂慮也由此而生:在書寫文化(或者叫做印刷文化)面臨如此嚴重危機的形勢下,我們這份書單的吸引力有多大?作用如何?會有多少青年人起而回應?其意義究竟何在?
我這樣說絕不是懷疑這份書單有沒有好處,而是想說明:我們要求青年人多讀好書這份熱心和「讀書」的危機之間存在著尖銳的矛盾,我們如果正視這個矛盾,恐怕就需要做點什麼.
首先,我覺得「讀書危機」這件事還沒有引起社會的廣泛注意,對於這一危機中隱含的極其複
雜的歷史內容,較少人予以深切的關注然,在學界裏,特別是在文化研究領域,對此問題還是
有一定的討論和研究。但這些討論多半是學者們用「行話」說的,不要說對一般社會,即便對讀書界(包括與之相關的出版界和售書業)也沒什麼影響。
學界和理論界對這一危機的研究也很難說有多麼深入,諸如越來越嚴重的讀書危機究竟會對人類的未來發展有多少危害(或竟沒什麼危害)?書籍這種媒體如果漸漸退居為相對次要的文化形式,對人類知識未來的生產和流通究竟會有什麼影響?這有利於人們的思維的解放,還是相反,更有利於社會和意識形態的控制?再如,這樣深刻的讀書危機究竟是怎麼形成的?如果說這是二十世紀才出現的一個新現象,那麼它和二十世紀的歷史發展裏的哪些因素相關?和主宰了過去一百年來的全球化歷史又是什麼關係?等等,這些問題可以說目前還沒有足夠的研究。我的意見是,這樣的討論能不能不局限在學界?有沒有辦法將這類討論也散播到社會上去?是否可以讓社會上更多的人也來參加這種討論?畢竟讀書的傳統今天還有相當深厚的根基,畢竟愛讀書的人還有千千萬萬,如果大家都來關心「讀書」在今天和未來的命運,也許,我們不僅能對人和書在今天的處境有更深的理解,還能為讀書危機找到一條出路——也許我們已經不可能再回到過去千百年來形成的人與書的關係的經典形式當中,但可以為這關係做一種盡可能合理的,有利於人類未來的安排。
總之,我們如今是在對讀書已經相當不利的環境裏鼓動青年人讀書,但除了鼓動之外,恐怕還得多做點什麼。想辦法發動更多的人都來關心「讀書」的命運不過是其中可能的一種. 也許,還有更多的事可以做,比如學者、作家們是否能夠為普通讀者,特別是青年讀者寫一些使艱深的學術或理論獲得一種深入淺出的敘述的書?現在的知識分科越來越細,隔行如隔山,很多重要的書都是以十分專業的「行話」寫就,一般人讀起來如手捧天書,想讓一般年輕人對這些書發生興趣,那可太難了。
寫到這裏,我想起貢布理奇寫的《藝術的故事》(此次書單裏沒有人列出此書,可惜,我正好在這裏給補上),一部西方藝術史頭緒何等紛亂,史實何等繁複,其中要梳理、分析的藝術理論問題又何等複雜,但是在貢布理奇筆下,這一切均由繁入簡,舉重若輕,變成一道美麗的故事的溪流。究竟有多少讀者從這本著作裏獲得有關藝術和歷史的知識,並終生受用?那恐怕是再也數不清了。這次兩岸三地的三家刊物,採取如此大規模的聯合行動以鼓勵讀書,真是功德無量的大好事,但我希望這只是開始,但願這行動今後能持之以恒,不但年年辦,而且想辦法擴大它的規模和影響,成為千萬人都來參與的、在讀書危機中堅持讀書的社會活動。
至於九位學者、作家推薦的書單,除個別外,我得說都是好書,都是眼下青年人急需閱讀的書——這麼說其實有些慚愧,因為其中有不少書我都沒有讀過,或者沒有仔細讀過. 為這許多書的推薦做出適當的評論,可以說我沒有資格,但我相信,它們如同一把火,雖在逆風中,卻永不會熄滅。





